杨仲坚
就学于斯,执教于斯。牌头中学,这所百年历史名校常常令我梦牵魂萦。
当我还挂着红领巾,带着童真进入这所学校时,我被眼前美丽的校园深深陶醉了。门前一条沟渠,渠水清明澄澈,黄沙铺就的大道两旁是参天的白杨树,米黄色外墙的四合院就掩映在绿树丛中,南北两个阁楼高高挑出,显得高大巍峨。四合院南边的泥墙一带,倒是我们学生最喜爱的“百草园”,蓬仙花和鸡冠花在秋阳下正开得欢。看上去一片芳草的操场显得广阔无垠,前面则是平展展的农田。当时,它名叫同文初中。在那里,我学完了三年的初中课程。
天空中会飘来乌云,大海上会骤起风暴。 1957 年春夏之交,是一个令教师言之后怕的时节。几位敢说真话、敢提意见的老师被贴了大字报,遭到了围攻和批判。我熟识的几位语文老师,走马灯般地轮换,有的就被“运动”出去了。
春秋代序,时光依旧流逝,而同文初中也就此划上句号,学校改名为牌头中学,并且新办高中部,我也在侥幸中成了高一的新生。建校劳动是辛苦的,到椒山坞背树,到寺下张挑砖担瓦,到高城头挑石灰,跋涉在泥泞的田间小道,行进在坎坷的山岭岗顶,但想到为自己造校舍,大家并无怨言。说实话,在 1958 、 1959 两年,我们参加的义务劳动还真不少,有许多是可笑的无效劳动,但这次是例外。通过一年的努力,一幢苏式“工”字形的教学楼终于竣工。此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我也埋头读书迎高考。
1962 年秋,我考取杭州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我约了几位同学去看母校的几位老师。想到我在这里整整学习了六年,不免又生出了一种留恋。特别是门前的那条小河,夏日里开满了白色的莲荷,还有那高中部对面的两排高高的白杨树,它们是那么的纯洁和无私!
可惜平静是短暂的,而运动则是连续不断。不久,“文革”风暴又起,并且狂暴地扫荡着这所有着悠久历史的名校。在长达整整两年的派性斗争后,数十位老师被扫地出门,数百名学生含悲忍泪离开母校。学校改办丝厂,真正令斯文扫地!
记得某个夏天,我从异乡回诸暨,打算看看母校,拜访昔年的老师。走过那座熟悉的小石桥,猛抬头看到浓烟滚滚、烟囱耸立的厂房,只得作了个“闲人止步”。可内心的苦涩和无奈,谁人知晓!
四十年代初,当日寇的铁蹄践踏暨阳大地时,当日本人胁迫他如若不当维持会长就拆同文初中校舍时,同文初中的创始人张韶九先生拍案而起,他带着学生迁校到越山寺,救亡歌曲和“还我读书”的校歌响彻越山之麓、古刹内外。同文初中的校舍悉被拆毁。韶九先生在选择保校舍还是保名节时,他的内心一定是很痛苦的,但他的选择又无疑是正确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个多么富有民族骨气的读书人。在“文革”中热昏了头的人,居然毁校办厂,简直是关在铁罐里的蠢猪!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破坏教育,毁灭文化终究是不得人心的。七十年代初,牌头人们强烈要求重建牌中。县革委会顺应民心,同意选址在一渠之隔的擂鼓山上。擂鼓山其实是个乱坟岗,牌中师生边读书,边教育,边劳动,发扬“以文兴国,以教育人”的光荣传统,通过几年的努力,终于建成了一座占地近五十亩的新牌头中学。
而我则“池鱼思古渊,飞鸟恋旧林”,由诸暨师范调回这所母校任教。以前,我以学生的身份出去,如今,我以教师的身份进来。以前母校的遗址在小河的东面,而今母校的新址在小河的西面。正是百年沧桑,令人感慨万千!
只是我在母校任教仅五个学期,只教完一届学生就又离开了。但母校对我的培育之恩,始终不曾忘怀。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近些年,牌头中学一扩再扩,科学馆、图书馆等相继竣工,一座现代化的新牌中终于在诸暨南乡的大地上诞生了。几代乡贤们所憧憬的心愿终于成为现实。韶九先生有知,定当含笑九泉。
(作者系本校上世纪五十年代学生,八十年代校友,曾任牌中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