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慈挺
抗日战争时期的1943年吧,日本侵略者打进诸暨后到处杀人放火烧房子,我们全家离开牌头水霞张到山村逃难。我那时只有五岁,跟爷爷一块。
爷爷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但身体硬朗,腿脚方便,走起路来风快,听说是小时侯吃过老虎脚爪的缘故。爷爷背着我爬勾嵊山时,在一个斜坡上摔倒了,爷孙俩象坐滑梯般四脚朝天滑下去,爷爷腿脚檫伤,但却始终保护着我安然无恙。
抗战胜利后,我们回到老家。总算过上了安稳日子。爷爷每天起早到田野散步,而且叫醒我们兄弟,跟着他到田畈上呼吸新鲜空气,增强体质。爷爷的这种习惯教会了我,数十年来我也坚持晨间散步健身。
爷爷有好几本线装书,他到晚年还经常翻阅。他是前清末代秀才,无缘再参加科举考试,但他作诗读书,从不间断。他最爱读的是《孟子》,常给我背讲“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还把这几句话写成条幅送人。也许父亲在抗战时期敢于拒绝伪职,是受了爷爷的熏陶吧!
爷爷喜欢写诗,据父亲说总共有一千多首。抗战胜利后,他把手稿装订后交给上海地下党的一位同志。谁知这位共产党干部被叛徒出卖而遭暗杀,手稿也从此音讯全无。爷爷得知后惋惜万分,好几天没吃饭。他原本想找机会出版,谁又知一生心血付东流,怎不令他伤心!
爷爷的书法在诸暨南乡是出名的,龙王殿、越山寺等地还留着他的题迹。爷爷喜欢写门联,我还记得有一幅是“嵊山不墨千秋画,浣江无弦万古琴”,说明他对家乡山水的热爱。
由于爷爷是南方著名士绅,所以乡间碰到民事纠纷,长来请他“讲事”调解。我还记得当年草塔有户贫苦人家被村里的一个恶棍欺侮,竟把家里的灶头也掘掉了。这户家主忍无可忍,一气之下,一锄头掘过去,失手将恶棍掘死了。他犯下了人命官司,便请我爷爷去草塔“讲事”。通过半天谈判,终于以赔偿白洋(银圆)2800元讲定。这户人家穷,没钱赔,这2800元银洋也是我祖父拿出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爷爷总是慷慨解囊,不图回报的。1948年初夏,家里来了穿金戴银的一位不速之客。原来是20年前这户贫苦人家的儿子,如今在上海发了财。他一进门,就接连给爷爷磕了三个响头,连称“谢谢大恩人”。他热情邀请爷爷到上海去玩了一个月以报答爷爷对他父亲的救命之恩。
1950年初,爷爷忽然收到一封寄自北京的信,原来是邵力子先生写来的,热情邀请爷爷去中央文史馆工作。爷爷摸着白胡子高兴地向我们介绍:“仲辉(邵力子字)是我好友,我们一起工作过,他当过陕西省主席,驻苏联大使。他这么信任我,我去不了,也很高兴的。”爷爷当时已是87岁高龄的人了,赴京工作,实在无法成行。就在这一年爷爷去世了。
爷爷身后并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金银财宝,三间房屋也是他和父亲一块造的。然而爷爷自尊、自强、自力的精神和与人为善的仁爱思想却被他的儿子和孙辈传承下来了。
(作者系本校上世纪五十年代学生,张韶九先生之子)